汽笛远去 烟火归来——百年米轨的麻园叙事

发布时间:2026年11月03日 09:05:00  来源:春城晚报

  原标题:汽笛远去 烟火归来——百年米轨的麻园叙事


2010年8月,市民在麻园站等候上车。记者 程权 摄

2010年8月,家长带着幼儿乘坐米轨。记者 程权 摄

市民在蒸汽机车前驻足。

麻园米轨公园市集。

夜幕降临,歌手在麻园站深情吟唱。

  傍晚六点半,昆明的天还亮着。麻园米轨的两侧,帐篷一顶接着一顶支了起来。串灯从帐篷顶垂下来,灯光是暖黄色的,风一吹,光影就在铁轨上晃。

  汽笛声最后一次在麻园响起,是2017年的事。此后,这条始建于1938年的米轨便荒了七年——杂草掩没枕木,垃圾堆上路基,废品收购站把桥洞当成了堆场。2024年,在五华区及各方的努力下,它重新热闹起来。

  这条窄轨的故事远不止于此。八十多年前,它因抗日战争而兴建;数十年间,它载着无数昆明人穿行市井间;它荒芜过,又在一场城市微更新中醒来。铁轨不会说话,可走在上面的人,都有故事。

  暮色铁轨上的市集

  铁轨是旧的,轨面被无数双脚踩得发亮,泛着温润的铁光。嵌在碎石里的枕木有的已经开裂,有的被反腐油剂侵染得发黑。八十多年前,这些枕木上驶过的还是百吨重的火车。汽笛声响起,尖锐、悠长,穿过麻园村的屋顶,惊起树上的鸟。

  如今,汽笛声早已远去,最后一趟货运列车驶过这里,是2017年的事。铁轨荒过、锈过,垃圾和杂草一度掩没了枕木,流浪者在桥洞下安过家,废品收购站把这里当成了堆场。

  但在2024年,它又热闹了起来。在铁轨旁忙碌的人群里,有一个叫豌豆的重庆男人,他戴着一顶鸭舌帽,穿梭在帐篷之间,一会儿帮摊主把歪了的帐篷扶正,一会儿停下来和主理人聊几句今天的销售问题。脚步不停,嘴也不停,脸上却始终带着笑。

  他是“逗食集”的主理人,“逗食集”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小吃摊,实际是一个聚集了三十来个主理人的市集,它是麻园米轨市集的重要组成部分。“逗食集”包括火车头广场的美食摊位、沿铁轨展开的文创和手作摊位。

  豌豆先生是重庆人,来昆明六七年了。到麻园之前,他经历了一段人生低谷。“酒吧关门之后,我把自己关在家里,沉寂了将近半年。不出去,不社交。后来跑了一个月外卖,每天跑十二到十四个小时。”跑外卖的那一个月,改变了他。“明白了对金钱的敬畏,也明白了做各种事情的艰辛。”他说,“每天都在外面跑,脑子会想很多事。刷视频的时候看到别人摆摊,觉得效果不错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人设。我想,我也有故事啊,我也可以试试。”

  他找了一个做摄影运营的搭档,两个人开始摆摊卖牛肉饭。“第一天一份都没卖出去。”他笑了,笑得有点自嘲,“后来慢慢做,十来天后,一天就能卖一百份了。”但摆摊只摆了三个月。“经常被城管撵。”他说,“正好视频号有了点关注度,有场地运营方来找我,问要不要创建市集。我想,能让大家有一个安安心心摆摊的地方,挺好。”

  于是他开始和场地运营方对接。云纺,手续办不下来;龙头街,也遇到了各种困难。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麻园的运营方主动找到了他。“洽谈的时候对方很真诚,打动了我。他们给了我极大的经营自主权和发挥空间。”他虽然来了昆明六七年,但来麻园也就一两次,对米轨的历史了解不多,运营方的真诚,让他决定留下来。

  米轨小站与麻园村的底色

  留下来之后,豌豆才慢慢了解了这片土地,以及这段铁轨背后沉甸甸的历史。

  麻园米轨的故事,要从1938年讲起。抗战爆发后的一年,中国沿海港口相继沦陷,动工修建一条连通昆明至缅甸腊戍的铁路,是中国获取国际援助的生命线,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。而麻园段最初的名字叫昆明西站,按计划是这条国际通道在昆明的核心站点。数万民工参与施工,用最原始的工具在崇山峻岭中开凿路基。

  1942年,滇西失守,为防设施被日军利用,滇缅铁路工程全线停工,已建成的设施,如轨道等也被拆除。安宁至麻园段的铁轨也未能幸免,麻园站仅保留站房、路基及昆明北站至麻园线路,车站被封存,战时货运功能终止。

  新中国成立后,昆明北站至麻园段铁轨恢复货运,服务昆明西郊工矿物资转运,1958年沿原有路基向西延伸至一平浪,形成矿区货运专线,麻园站货运量提升。1964年成昆铁路建设推进,该站点正式定名麻园站。此后数十年,它长期承担货运,不对外办理客运。但对麻园村人来说,这个站意味着连接了外面的世界。老昆明人上学、通勤、走亲访友,都会沿着铁轨走向远方。

  2008年6月15日,昆明铁路局开行了“石咀—火车北站—王家营”30余公里的米轨客运作为市郊通勤使用,沉寂多年的麻园站恢复生机。每到节假日,许多家长会带着孩子来到麻园站乘车,让孩子认识火车、看不一样的风景。

  铁路的衰落,比所有人预想的快。高速公路修起来了,高铁通了,米轨的速度和运量都跟不上时代了。2017年底,受昆明地铁4号线建设影响,昆石米轨全线停止客运运营,麻园站正式退出交通功能序列。随着汽笛声最后一次拉响,一切归于沉寂。沉寂之后是荒芜。

  铁轨还在,但没人走了。杂草从枕木的缝隙里钻出来,越长越高,最终掩没了轨面。附近的居民把垃圾倒在路基旁,违章搭建错落其间,废品收购站的废品在桥洞下堆成了小山。“脏、乱、差”,这是改造前周边居民对这段铁轨的共同记忆。“以前都要绕着走,好好的老铁路荒着实在可惜。”那是这条铁路最暗淡的日子。它像一个被遗忘的老人,躺在城市的边缘,听着远处高架桥上汽车飞驰的声音,沉默着。

  麻园站热闹起来了,麻园村依旧在烟火气中沉默着。麻园村内的铁轨周围长满了杂草,轨道上还有不少垃圾;村民们养的鸡成群结队地站在米轨上,雄赳赳地盯着来往行人;村子中心的铁轨上坐着几位老人,谈论着这几天的趣事……麻园桥洞如同一条时光隧道,一边是如今装修精美的店铺,一边是十年前就荒废的街景,将两个世界分割开来。

  但麻园村并不是与麻园米轨市集无关的“对岸”。恰恰相反,麻园米轨市集的定位、调性,甚至运营策略,都深深打着麻园村的烙印。“市井烟火、青年业态”这八个字,几乎就是麻园村的写照。1959年,云南艺术学院在麻园村正式成立,随之而来的是大量的文艺青年和浓厚的艺术气息。因房价便宜,配套优质医疗设施,交通方便,不少艺术师生租住村内,周围出现了大量的画室、酒吧、乐队。

  文艺氛围在麻园野蛮生长,渐渐诞生出“麻园精神”。不同于城市商圈精致包装的艺术,麻园的艺术——“麻园精神”是扎根烟火、野蛮生长的模样。狭窄的街巷缠绕着电线,老旧的居民楼挨着喧闹的菜市场,市井烟火气与小众文艺风在此极致交融。斑驳的墙面上,是学生们随性涂鸦的色彩,藏着天马行空的想象;逼仄的小画室里,颜料味常年不散,一张张画作堆叠着年轻人的热忱与期许;深夜的小酒吧里,琴弦拨动、歌声响起,沙哑的唱腔里,藏着每一个追梦者的赤诚。

  了解得越多,豌豆越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。他的“逗食集”里,文创和手作占了不小比例,有做皮具的、有做银饰的、有画画的、有做手工皂的……这些摊主大多是年轻人,有的还是在校大学生。豌豆筛选这些主理人的标准很简单,就是注重审美和品质,不搞短期逐利的地摊套路。这和麻园村几十年沉淀下来的艺术底色不谋而合,他们和当年那些在出租屋里排练、在巷子里写歌的年轻人,本质上是同一类人,都是在最接地气的土壤里,做“最不接地气”的梦。

  从沉睡铁轨到流动街市

  铁轨不会自己醒来。荒废五年后,等回来的不是火车,而是城市更新的浪潮。米轨开发运营项目由云南米轨商业运营管理有限公司负责建设经营。公司接手后,做的第一件事是走路——规划团队把火车北站到石咀站的线路走了一遍,用脚丈量每一段铁轨,感受每一片街区的气息。他们给麻园站定下了“市井烟火、青年业态”的定位。

  运营公司负责人介绍道:“这边的烟火气从来都很足。麻园的烧烤店、农贸市场,包括整个麻园村,一直都是人流量多、烟火气重的地方。”12.4公里的米轨,实现分段差异化打造:麻园段主打市井烟火、西南联大站主打文化内涵、海源路盐业亭段保留原生园林景观、中段打造樱花大道。

  不同于博物馆式的静态封存,米轨从一开始就被定位为“活的”公共空间,确立了“保护优先、轻量开发、街区激活”的路径。五华区用微更新的绣花功夫,激活沉睡的城市资源。“不拆,是因为拆不起,也不该拆。沿线密集分布着居民住宅,大规模拆迁会影响数万群众的生活,巨大的资金投入,财政和企业都难以支撑。”

  运营公司负责人说,“更现实的是,街区的绿化、铁路遗产、公共步道等都需要长期维护,适度的商业营收可以反哺公共运营维护,一旦推倒,这些就都没了。”五华区各部门结合职能职责,清理轨道沿线杂物、治理违章搭建,保留铁轨原有肌理,增设防腐木步道、休憩长椅和绿植景观,将碎片化空间串联成连贯的米轨公园。

  由于整条地块的产权属于铁路局,沿线新建建筑只能规划临时建筑,很多出彩的创意方案受规划限制无法落地。产权是硬约束,短期内无法突破。运营方就把重心转向如何在有限的空间里,把商业业态做深做实。但这光靠自己的团队,力量还是有限的。“我们需要引入专业的市集运营团队,把烟火气真正做实。”运营公司负责人说。于是,他们找到了自媒体人——豌豆先生。“招商筛选时,我们优先选择注重审美、品质的主理人,规避只短期逐利、品质粗放的地摊团队。”运营公司负责人说,“豌豆先生的团队和我们的理念是契合的。”

  豌豆带着他从城市各个角落找来的主理人,在麻园米轨公园的火车头广场创办了市集,并取名为“逗食集”。运营方为“逗食集”提供了全方位的扶持,包括全额免除场地租金、免费提供桌椅、舞台物料、集市歌手演出费用由街区统一承担等,而豌豆先生也用行动回报了这份信任。

  创办“逗食集”之后,他的生活变成了另一种节奏,既要四处考察商户,让富有特色的商户入驻“逗食集”,又要负责“逗食集”的运营,为主理人们增加客流,还要策划各种活动,让“逗食集”更具吸引力。“我们小团队三个人,每天市集结束十一二点到家,然后开视频会议,开到凌晨两三点、三四点,已经成为常态。”对于豌豆来说,主理人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。

  “有的商户今天销售出了问题,我们就下场——直接去商户摊位,看着商户卖,然后我来卖,了解产品之后发现问题,告诉商户怎么解决。”他管这叫“赋能”。现在“逗食集”有三十来个主理人,加上文创区,规模不小。在他看来,他和主理人的关系更像兄弟姐妹。“最开始大家都是试探性的,抱着‘我来试试吧’那种心态。后来我们给他们赋能,告诉他们怎么做,包括我们和场地方的合作形式,全部透明。现在他们非常信任我。”说起市集从开业到现在的变化,他的回答很简洁:“从零到一。从什么都没有,到现在有秩序地经营。”

  市集的日子并不总是顺风顺水。昆明的雨季漫长,原定的户外活动常常一场雨下来就被迫中断,帐篷被风掀翻、雨天客流骤减都是常事。即便如此,豌豆先生对后续经营却很有底气。“场地方给我们的支持力度非常大,整个市集的生态性也很好,我一点都不担心后续经营。”

  一个从野摊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市集团队,和一个致力于活化工业遗产的运营方,在百年米轨旁形成了合力。双方的合作,让麻园站的市集从规划图纸上的一个概念,变成了铁轨上真实流动的街市。

  未来的文艺产业聚集地

  麻园站市集已经热闹起来了,但运营方的目光,不止于当下。运营公司负责人称,因考虑到米轨改造整体战线太长,需要大量资金投入,且麻园村内铁路沿线村民占用较多,便暂时只将市集修到了麻园桥。不过后续依然会持续建设,向东一路延伸到昆明火车北站。

  麻园村走出了云南第一支摇滚乐队夸父,走出了山人乐队,走出了后来名满全国的麻园诗人。而这些从麻园走出去的名人,如今成了运营方规划中的重要资源。“我们想通过这里的地理和人文环境,建设聚焦到民谣音乐节和电影节,让它们在这里扎根,成为我们的文化地标。”运营公司负责人介绍。

  “未来会邀请更多普通歌手到舞台上表演,并会和经纪公司开展合作,让每个有梦想的文艺青年都有机会从这里起飞。”运营方说,他们理想中的麻园米轨,不只是一个网红打卡地,更是一个“昆明、云南文艺气息最浓厚的文艺产业聚集地”。丰宁街道拥有云南唯一省级文化类国家产业园区、云南艺术学院老校区、云南民族电影制片厂等独有资源,这也是运营方未来规划的底气。

  宏大的文艺规划之下,麻园米轨最动人的,是生生不息的市井烟火与温暖人心的人间故事。如今热闹起来的市集街巷里,藏着普通人的坚守与情怀,新旧更迭的时光里,也藏着众人最真实的期许与感慨。

  除了豌豆的“逗食集”,麻园米轨市集上还有许多这样的故事。吕忠顺曾是一名数学老师,怀揣着对美食的纯粹热爱,也因看不惯餐饮行业乱象、执着于坚守健康本味,他毅然辞去稳定工作,扎根麻园米轨街区,开了属于自己的火锅店。“我是教育工作者,骨子里就带着文化情怀。百年米轨承载着厚重的时代底蕴,见证着城市与国家的发展,这份厚重感让我坚定选择这里。”他说。不少往届学生常会专程来店里相聚闲谈,为小店增添了满满暖意与热闹。鲜切肉片摆盘上桌,滚烫的锅底热气氤氲,袅袅炊烟里,是麻园最质朴鲜活的市井模样。

  焕然一新的麻园米轨,不仅留住了本土烟火气,也吸引着八方游客奔赴而来。来自陕西的游客邓瑞,带着一家三口慕名到访,怀着对百年米轨历史的敬重沉浸式感受街区风貌。“站在这里就感觉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,有一种穿越时光的感觉。”古朴的铁轨、老旧的街巷,让她沉浸式触摸到岁月痕迹。

  对于麻园的起落变迁,最有发言权的,是土生土长的本地村民。村民陈先生见证了这片土地的岁岁更迭:“之前火车还正常通行的时候,比现在热闹多了,火车停运以后,这里的烟火气就一年不如一年,慢慢冷清了下来。麻园站的集市开起来后,我每天都会过来散步,看着这里一点点热闹起来,心里特别欣慰。”

  如今,汽笛虽然远去,但枕木之上的脚步从未如此密集。烟火气沿着窄轨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,把过去和现在缝在了一起。这段一米宽的铁路,不曾被拆除,也不曾被遗忘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继续活在这座城市的呼吸里。(记者 吴沛钊 实习生 黎正萍 童骁杰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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