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标题：岁月琐忆（之十一）
年猪“购留各半”
1957年7月，丽江县开始实行生猪“购留各半”的派养派购政策。亦即国家对国计民生具有重要意义的农副产品，在供不应求的情况下向农民分派交售任务的办法。
1959年至1961年期间，由于大跃进运动中受“五风”之害以及工业、农业发展失衡，导致全国性的粮食和副食品短缺危机，国民经济经历了3年困难时期。党中央根据实际情况，提出调整、巩固、充实、提高的“八字方针”，在农村将少量自留地划归社员耕种，提供饲养畜禽、改善生活的条件。到1962年，国民经济逐步恢复元气，1965年至“文革”前，全国基本完成了预定的国民经济调整任务，国民经济得以恢复和发展。
“四清”运动中，“为巩固集体经济，收回自留地26389亩”（《丽江县四清运动总结》），1961年颁发的自留地使用执照自然废除。
自留地收归集体后，队里集体养猪，在三坊一照壁的粮食场正房南侧，起了一溜4间矮小简陋的楼房做集体猪圈，上边放垫圈稻草，下边分别关母猪、小猪、架子猪、肥猪，分槽喂养。
除了催肥期间的架子猪圈养而外，其余都要放养。母亲和村里另一妇女负责此事。每天早饭后，打开圈门，猪群习惯性地叫嚷着，争先恐后向有水有草的后山箐里跑去。牧人分别截住箐头、箐尾，让猪们自由觅食。有道是“人奔家乡马奔槽”，猪也一样，太阳落山，猪们听到牧者招呼，便鱼贯而出，往回直奔圈槽去。
农忙结束，队里要杀头猪分给社员“打一次牙祭”，必先交售一头猪给购销店，即先完成“购留各半”的派购任务方可。于农民而言就是“吃一头，卖一头”，支援国家建设；于国家而言则“购一头，留一头”，供应非农业人口。
杀猪那天，队长、会计及选中的屠宰高手共同完成瓜分猪肉的全过程。出工前，各家各户将颜色及大小不一的盆子摆在粮场的廊道上。不会混淆的原因是基本没一个全新的，况且，“盆龄”较长的，因磕碰致漆皮斑驳的“伤疤”大小位置各异，不会弄混。实际上，叫搪瓷盆为“洋盆”的年代，哪家购置了一个盆子也会令人垂涎，难怪姑娘出嫁才舍得打发一对“洋盆”呢。
午间，含一口猪各种主要“零部件”的那份零三四碎的肉，先后被户主拿走。分到肥肉的兴高采烈，反之则垂头丧气。在“肠子生锈”的时候，“挑肥拣瘦”一词独具“喜肥厌瘦”的含义，着实会让今人大惑不解。
年猪是农民一年肉食、油脂的主要来源。队里的小猪崽断奶之后，供全队10余户捉回家喂养。胆大的跳进猪圈挑壮实的捉，抓住后腿往竹篮里一放即可，而胆小的我总要请人帮忙才能完成任务。猪儿养到三四个月，就要等劁猪匠上门去势。最初，劁猪匠是个当地的，走村入寨，敲着一面小锣，听到“当”一声短促的锣声响起，开门迎入，问题便迎刃而解。最初，去势用的是老办法：劁猪匠坐在矮凳上，将猪摁倒在地，踏上双脚，使出恰到好处的劲（既不伤猪，又不会让猪挣脱）找准部位下刀。术后吐一口唾沫在伤口，将事先备好的似锅底黑色灰状粉末，涂上揉搓几下即成，伤口大些的先用麻皮线缝上几针。如果顺利，几个月后就长成架子猪。这期间，猪食的主要成分是洗碗水、洗锅水煮猪草。夏收以后，能掺些许麦麸皮、豆类壳，终究撑不到秋收。名曰架子猪，实际上也就是一副架子，瘦得像块板壁。
架子猪催肥做年猪，老人有言“喂猪40天”，意思是架子猪催肥期约40天即可当年猪“吃”。即便秋后有些米糠、淘米水、米汤、包谷皮（粗筛后人不能吃的部分），要喂一个多月的时间催肥依然相当难。自留地收归集体后，我家仅剩靠南墙的那块小菜地。爷爷、父亲吸旱烟，种了几行旱烟，菜地面积所剩无几。种上的青白菜，舍得给猪吃的不过是那几片发黄的边叶，要喂肥一头猪不容易。
那些年，只养得起一头年猪，“吃一半，卖一半”，基本是我村农户的常态，我家更是如此，从未出售过一头，反思起来，还真对不住国家。说是“卖一半”，实际上养猪户还可以名正言顺地留下猪头、猪尾、猪项圈、猪内脏自己享用。农户仅将猪的前膀、后腿带肋巴的一半卖给国家便完成交售任务，政策已经够人性化。只是将肉猪一分为二时，屠夫刀功的精准度要求挺高，须将猪脊骨均匀地砍成两半，交售过程就比较顺利。否则，“砍肉的时候，吹大风了吗”这句不冷不热的玩笑，足以令人汗颜。
最艰难的那年，全家老小8人（我为非农人口，不含）养的年猪售出一半，仅15斤，得9元钱，交3元屠宰税（每头），美其名曰“支援国家建设”。然而，交售的15斤鲜肉，除去我每年从购销店购买月供1斤的猪肉，所剩有几？腌制半指膘的肋巴肉只能带骨，否则，晾干的腊肉会卷成筒状。除非农业人口外，任何农业人口都买不到按人定量供应的肉食。本地的老品种猪的猪鬃长，未烫之前，将热灶灰抹于猪脊揉搓后，缠鬃毛于食指使劲往后扯，就是拔取猪鬃的方法。捆扎起来的鬃毛到购销店出售，还可以变废为宝，增加收入。
相对而言，山区土地面积广，饲料、饲草多，部分条件较好的农户交售一头“任务猪”，还可自家吃一头。还有，山区养羊户每年火把节要杀一只羊，就要先交一只“任务羊”给国家。兰香购销店的大院内关着肥猪（虽然不那么肥），院外圈内关着“任务羊”。“任务羊”交售完毕，购销店请人赶羊上丽江，途中还要留宿一晚，我堂弟也揽到过几次赶羊上丽江的活。入冬以后，请附近善于宰猪的就地处置“任务猪”，腌制成腊肉，干透后又请马帮运出去。
家里年猪留下的那一半，腌制猪头、猪尾留到大年三十；把猪大小肠、猪肝剁碎，腌制猪肝渣；将留下的那块猪腹脂摊平、加盐、卷成团状挂起来做成腊油。
“有酒有肉天天节”是老百姓祖祖辈辈梦寐以求的美好理想。然而，肚子尚且不饱，何来的酒？那几点腊肉就连几个主要的农历节日都难以对付，何况还要应酬红、白二事，人情往来。
割下的猪尾肉就像一支箭头，最宽处约两指，尾肉割大了，“卖一半”时难免被诟病。准备年夜饭，必须将猪头、猪尾煮在一起，象征来年的粮油能首尾相接、细水长流的意思。“物尽其用”一词的含义在 “猪头”的利用上表现得淋漓尽致：吃了肉，拿骨头炖萝卜，又拿炖过萝卜的骨头放入火碱液熬至脆软，配制健胃消食药方。可见，一个猪头、一条猪尾对当时的农家有着怎样的分量。有一年，响应“过年不下工地”的号召，修面山腰那条“水沟”。家里无老人照看的有几户邻居，等到收工到家，糊味扑鼻，原来锅里的猪头、猪尾底部都煮成了“炭”。
那团猪腊油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，一日三餐，要坚持365天不断顿很难。为了“细水长流”，做饭时，母亲一再强调，“煮汤，放一颗蚕豆大小的腊油就可以了。”尽管如此节约，总有缺肉少油的时候，只好将炒熟的南瓜子放在盐臼窝里舂细，放入汤里调味。艰苦年代，“生锈”肠胃的消化力十分惊人，饭量之大是当今年轻人难以想象的。
后来，队里又给农户按人数分饲料地，我家分到村南沟下3分包谷地，年猪催肥有了较好的条件。随着党在农村各项方针政策的推行，农民的生活水平逐步提高。
1985年1月，中共中央、国务院决定逐步取消生猪派养派购政策，实行自由上市、自由交易，随行就市、按质论价，对非农业人口发放肉食补贴。1989年12月，自1950年始征的屠宰税得以免除。党的这些惠民惠农政策，我永远不会忘记。
历史地看，自1956年起实行的派购政策，对保障非农人口的肉食供给、支援国家经济建设起到过积极的作用。后来，随着形势的发展,派购派销已经不能适应农村商品经济的发展。1985年，根据党中央一号文件精神，于同年1月份放开生猪购销价格，议购议销。这项重大的改革举措，对于已经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农民意义更加深远。（记者 姚建忠 记者 玉龙县）